听雪为松

不畏疾风,不惧迅雨。

[策藏]天高地阔

本来想摸热带鱼,一不小心摸成了鲸鱼。


 


     “你看过雪吗?”

  

  

        林檎问过他这样的事,叶晚霜很不屑,他早在二人相见不久之时就带着小军爷从剑冢此边到过那边,穿梭于四季之间朝夕之中,颇为得意地向小将军展示着藏剑山庄的地大物博——其中当然也有着白雪皑皑的四季谷。只是林檎的神情分明不是在讲那一方寂静的小空间,他看到对方眼神茫远了些,仿佛翻山过海,投向了他所未见过的,绝不同于藏剑山庄的景致。苍山覆雪,雪满枝头,夜雪初霁。他想去看看,也总会去看的。

  


  只是陈年往事之所以为陈年往事,除去多年后回首徒生感慨便无他用,被年岁与岁月所局限的嬉笑怒骂,说得好听一点,也只是年少轻狂。

  


  如今他站在昆仑的山峰之上,举目所见皆是片雪凝成的霜,层雪筑成的冰,与记忆里他们所探讨的,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的雪相差甚远,如童年与现实的差距一般,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他还未感到绝望。

  


  林檎在哪呢,他模模糊糊地想,严寒只能徒增消逝的生命,却不能孕育生机,小将军提枪上阵冲锋陷阵尚可,聪明人懂得如何保护自己,只是若是到了这种地方,滴水成冰,积怨已久,怕是不得他的心的。

  


  林檎追求的是什么,他追求的又是什么,无非是家国安康,国安则家康,他守得一寸土,自然无需来这种地方,恶人谷做事不计后果,自是因为早已无家可归。 他是属于这里的,属于风口浪尖的放浪形骸,风平浪静不适合他,早在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,属于他的温存就已经消失殆尽了。他有时会觉得自己是风雨飘摇里的一片落叶,君子如风,他做不成君子,枉对师傅的教诲,却把风样的轻狂学了个十成十。抛弃了他的岁月被他抛弃了,恶狠狠的,他只当自己是生在藏剑长在藏剑,强行抹掉那早已化作吉光片羽的,零星的既残忍又温暖熨帖的拥抱,只是在夜深人静鸟雀还林的时候,小小的少年会蜷缩在被子里,一遍一遍想那远去的背影,想爹娘转身前是否摸过他的头,是否为他许过愿,而不是仰望着藏剑山庄的金色旗帜,幻想着起高楼宴宾客,再狠心把他放入旗帜下的幻梦里。

  


  叶晚霜不太愿意去想那些事情,经过自己的美化也好丑化也罢,终究不是真实的真相。现在他翅膀硬了,天高地阔任君行,路见不平拔的刀和三餐一样定量,只是捻着亲手验证的那几行字的时候,还是不由得乱了阵脚。于是他站在满目冰冻三尺的悬崖之上,仿佛自己是一只腾空的鸟,从哪来往哪去一概不知,只瞅准了北邙的一棵风吹雨淋的果树,情愿一头撞死在方寸之间。

  


  文人墨客喜欢登高必赋,只可惜叶晚霜多年与账面为伴,数字数量多过诗词歌赋,他喜欢对自己好一点,喜欢有让自己足够用的银子,喜欢让自己尽兴的打法,可总有那么个人,长枪在手天下我有,横于他面前绊着他一头栽进黄泉的脚步,跌跌撞撞陪着他翻天覆地——无论是爬树还是打架,流着血吻他的嘴角,给他遮风挡雨,陪他看晚秋飞叶。商人算得清得失与否,看的准利害攸关,他却割不掉这心头一块肉,眼中一点光,非得把自己有的没的一口气送出去,方才觉得做了笔实惠的大买卖——只可惜林檎对经商一窍不通,他只识得保家卫国,而叶晚霜就是首都的中央大道。是倔强的,不自量力的,甚至心比天高的,可人要是没了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那一抹白月光,怕是丢了魂,再也找不到回头路。

  


  昆仑的晚霞很好看,绵延的冰面像巨大的镜子,照的四周金灿灿红彤彤,最近战事顺利,留守昆仑的人们像是偷到了什么良辰吉日,聚在一起通宵达旦,仿佛寂寥的雪原也染了人气,变得鲜活起来。叶晚霜看到归来的小队人马里杂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,不由得远远地微笑起来。林檎有时会来昆仑看他,天遥地远阻不住马蹄,也来看看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,兴许是人缘好得一眼就能看出来,就连守卫都懒得问了。叶晚霜从悬崖边上飞快地穿过冰雪大营,林檎约摸是瞅见了他的衣角,抽了一下马就闪电一样冲过来,靠近时毫不犹豫地飞身抱住了他的肩膀。林檎比他高,裤腿垂在地上沾了雪,他不在意,只是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搂着藏剑不说话。他们太久没见了,半年,还是一载?膨胀的思念像发酵的面团,糊在心口难开,只能让另一双手恶狠狠地揪下来,再小心翼翼又缱绻地把心肝捧在手里。

  


  麟驹在旁边喷喷响鼻,马儿很通灵性,默不作声地瞅着他们搂的天昏地暗。直到再有马蹄声响起林檎才松了手,重新站直了,却还搂着叶晚霜的肩。隐隐有吆喝的声音传来,伴着万花弟子悠悠的笛音,藏剑拍了拍他的手:“走,喝酒去。”

  


  杀敌一百也比不上热热闹闹的一杯酒,所谓阵营之争无非是放大版的家长里短,叶晚霜慢悠悠地跟他说,立刻有耳尖的小家伙跳出来反驳,初生牛犊不怕虎,吵着说这可是见血的营生,怎么能一样。叶晚霜也只是老神在在地又添了一杯酒,教育孩子似的拉过来搁军爷旁边,吓得小孩脸色煞白。爱生活爱阵营,卖肉的急了说不清卖的是什么肉,那也是见血的营生,年轻人要多看看多见识见识。他说得头头是道,除了自己也是个刚及冠的小年轻的事实。

  


  有秀坊来的姑娘起来跳舞,人人微醺,酒性正酣却也恰到好处,连畜生都能有人情味,即使是在他人眼中皆是罪大恶极无情无义的他们,也只不过是走在背离众生的另一条路上,前路漫漫,保不准通的不是那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。人间欢恰,酒足饭饱,若是能尽了平生兴,所谓正邪也无非是顺从本心,本无对错。

  


  我想去的地方在哪里,谁也不知道,叶晚霜想,我只知道我想护的,我该得的,浮生皆化了那一个人。

  


  他抬手指给林檎看,天上星斗成百上千,晦暗的也能瞅见,明亮的也能被遮挡却总是有那么几颗,白日里也想着,想带走却又带不走,忽闪忽闪地在夜里瞅着你,和在一起也没什么区别。

  


  “山河是大,人有一辈子,你就放心地去,大胆地走,总能找到想留下的地方,我就跟着你,陪你看花惹草,牵牛牧羊,上山下水。” 林檎拉着他的手,慢悠悠地晃晃又握紧,仿佛自己是一条蜿蜒的小河,载着叶晚霜这条小船汇入大海。

  


  “我就把你放在这里,”叶晚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剖开了心扯开了肺,也带不走你。”


评论(4)
热度(17)

© 听雪为松 | Powered by LOFTER